“有法可依”，是现代法制社会的基本要求。但对这样一群人而言，“有法可依”，竟成了一种奢望。他们的利益受到了侵害、梦想遭受了践踏，但侵害其利益、践踏其梦想的行为却是一种介于法律与道德之间的“合法不合理”行为。他们希望维护自己的权益，却因为处于这种尴尬的“夹缝”之中，而无处说理。

“没想到我的留学之路，最后竟会变成屈辱之路”，从中国来英留学的郑女士向《英中时报》记者讲述了自己“留学梦破碎”的前前后后。梦碎之后，又为何“恐归”？郑女士说，只因付出太多，放手太难。

她的经历，或许正是一群留学“失梦者”在英国真实生存样态的鲜活缩影。谁能帮助他们走出困境？在这一个个无奈的身影背后，又隐藏着英国教育“商业化”模式怎样的弊端？

法律之上、诚信之下的“商业游戏”

事情得从2007年说起。那时，郑女士已在中国沿海城市做了几年生意，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不仅衣食无忧，还置下了两处房产，“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但在郑女士内心深处，长久以来，一直有一个“留学”的梦想。在当时的她看来，拥有了美好留学回忆的人生才算是完美的。她想，自己这一辈子，一定要出去留学。

到2007年，郑女士在网上看到了英国一所语言学校在中国设立的服务机构的宣传材料，和这个机构取得联系后，他们很快给她邮寄了该语言学校的宣传册，而且还不时寄来一些新的资料。

“这些小册子印得精美极了，而这个机构也已经做了很多年，在北京等大城市都有办公室，给人感觉就是他们很正规、很有实力”，郑女士回忆说。而根据他们的描绘，这家语言学校，无论是课程、设施，还是住宿条件，都和她梦想中美好的留学生活如此相符。

于是，2009年，郑女士到这所语言学校在北京的办公室报了名，并交了七千多英镑作为学费和前两个月的食宿费。因为当时手里没有这么多现金，她就用自己其中一套房产做抵押，从银行贷了30万元人民币。接着一切都很顺利，拿到签证之后，她于2009年9月到达英国，正式开启了留学生涯。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真实的情况与这所学校此前的宣传相去甚远。

“我到学校一看，学校很小很简陋。小到下课的时候，学生出来，连站的地方都没有”，郑女士说：“课程也很敷衍，老师上课，就是在上面念一句，下面的学生跟着读一句，根本学不到什么东西。”

学校给郑女士安排的英国寄宿家庭，让郑女士彻底绝望了。看来，她的留学生涯不仅不能学到东西，甚至连生活上的“愉快”都做不到。

在来英国之前，该机构把一切描述得非常美好，说这个家庭是开餐馆的，伙食和住宿条件都如何如何好，主人如何热情好客等等。郑女士住到这个家庭之后，才发现一切都是“谎言”。

“他们给我吃的东西，是剩下的饭菜，有的甚至是发霉、不新鲜的。早上给几片面包，有时面包片被另外寄宿在他家的人吃完了，我没有吃的，他们也不管”，郑女士说。

七千英镑只换来了这样一个结果，郑女士感觉自己“上当受骗”了。但最令她想不通的是，这所语言学校还被列在英国内政部“可以招收海外留学生的正规院校”名单之上。也就是说，这所名不符实的语言学校是“合法”的。

另外一位受访的华人留学生王先生也谈到了类似的经历，他来英读语言的时候，也是寄宿在留学中介安排的英国人家庭，有时候晚餐就是几片面包、一杯清水，条件很差，和留学中介以前宣传的根本不一样。“我气不过，就用相机拍下来，发给为我办留学申请的中介看，让他们看看和之前宣传的差了有多远。但说到底，你拿他们没办法。因为你可以骂他们不讲诚信，但不讲诚信毕竟不等于违法，从法律上来说，他们是正规注册的机构，找的学校也不是‘野鸡学校’。而他们宣传的时候也很巧妙，很隐秘，你抓不到什么具体的把柄来证明他们做虚假广告，所以你也很难去追究什么法律责任。”

郑女士这时候才明白，这种法律之上、诚信之下的“夹缝地带”不过是英国一些留学机构和院校玩转“商业游戏”的惯用手法，但此刻，却已经后悔莫及。

留学“绮丽梦”遭遇现实“霉面包”

曾经无比绚丽的“留学梦”遭遇了现实的“霉面包”。过去有关英伦留学的种种美好设想，现在，都成了“讽刺”。而比“受骗”和梦想破灭更让人心寒的，是人情的冷漠与人格的受辱。

来英国之前，郑女士曾经想象过英国朋友的热情好客。特别是对她将要寄宿的家庭，尽管自己已经支付了前两个月所有的食宿费，但她仍然觉得，既然要住到别人家里、麻烦别人，仅仅是支付食宿费是不够的。所以，临行前，她特意挑选了要送给“英国朋友”的礼物。她带来的礼物是在中国价格不菲的高档茶叶。郑女士谈起她当时挑选礼物的心情时坦言，她当时觉得，送给朋友的礼物不能太廉价、“太拿不出手”。

但郑女士的这片热心肠，在来英的第一天就碰上了“英国朋友”的冷面孔。她所寄宿的英国家庭并没有体会到她的一片赤诚之心，更没有把她当成“朋友”看待。在她入住的第一天，就把她叫到冰箱的前面，当着她的面打开冰箱门，一一点清冰箱里的食物，以防她“偷拿”。

“我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一点感情都没有，当着我的面数着一、二、三、四，那时候，我的心彻底凉了，感觉自己的人格受了污辱”，郑女士说。

后来，郑女士搬离了这个寄宿家庭，“一定要把被骗的钱赚回来”的想法让她开始把重心转到打工之上。而记者根据她的讲述发现，她打工的工时也已经远远超出了合法的范围。即使是这样，通过打工把“被骗”的几千鎊赚回来，也并不容易，更何况她的签证不久就要到期了。

据郑女士透露，她现在的工作是做保姆，每周工作七天，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吃和住都在她当保姆的家庭里。工作繁重还在其次，在很多家庭遭受的欺辱，让她第一次有了“像动物一样活着”的感受：“每天早上六点钟就起床，常常要工作到晚上十一、二点。苦和累还不算，有的家庭对我的苛刻要求，让我感觉他们没有把我当成人来看待。有一家人明明有洗衣机，却要我趴到浴缸里去用手洗衣服。当我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时候，他们竟然说是为了要考验我‘能不能吃苦’。每天不停地做工，因为站的时间太长，现在我的手和脚的血管都暴起来了。在这些家庭也长期吃不到有营养的东西，有时甚至连吃的也没有，我的牙齿开始流血，白头发多了很多，让我担心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病。有时，我甚至很害怕自己不能活着回中国去。”

留学“失梦族”为何“恐归”？

为什么宁愿留在这里过一种屈辱的生活，也不愿意回中国重新开始呢？

郑女士谈到了她的“恐归”心态：“我现在其实非常想回中国去，但却不敢回去。”

她说，她的家人从一开始就不支持她出国，是自己坚持要出来，为此还丢下了生意，抵押了房产，以为留学是件“美好”的事情，可是现在却什么也没有得到，自己“不能就这样回去”。

“我们一个班十几个人，大多数是华人，也有其他国家的人，很多都是被骗到这里的。几千鎊打了水漂，有人就自认倒霉，回国了。我认识的一个法国人和日本人就是这种情况。但更多像我这样花了冤枉钱、不甘心就这样回去的，就开始拼命打工赚钱，不然没脸回去见家人。”

郑女士说她现在就一个想法，就是把被骗的钱赚回来，至少“要保住抵押出去的房子”。

当记者问她“如果签证到期，还是没赚够钱怎么办”时，郑女士陷入了沉默。

沉默之后，她说：“也许，就‘黑’在这里。”

这个答案，让人听来格外沉重。而比这个答案更沉重的是，像郑女士这样的留学“失梦者”还有很多很多。他们，怀揣一颗留学的绚丽梦想而来，最终却因为梦想的失落，被迫沦为“黑工”。

当舆论提到他们的时候，谈论的是他们打“黑工”的行为如何违反了法律、“欺骗”了社会，当留学顾问分析这种现象的时候，指摘的是他们“跟风留学”的“盲目”与“天真”。但却很少有人去追问，他们本身是否也受了“合法不合理”现实的某种欺骗，是否也是英国留学产业“商业游戏”的牺牲品

新闻来自英中网